安伯托·艾可 · 義大利 · 上海譯文
虚假的力量
至于其他要讲的便是,中世纪的旅行是想象的。中世纪产生了不少名叫《世界图志》的百科全书,目的在于满足人们对传奇的嗜好,向大家描绘遥远且不可一探究竟的国度,而且写作者全都未曾亲临实地,只是信口开河,因为传统的力量大大强过真实的经验。那时代绘制的许多地图目的不在描绘地球的形状,而是在于胪列出在那里可以看到的民族以及城市。此外,象征的表现远比经验的再现重要,而且袖珍插画家最关心的是把耶路撒冷放在地球的中央,而不是如何前往耶路撒冷。
最后一点:中世纪的地图并不具有任何科学上的功能,只是为了满足群众对不可思议事物的渴望,这就好比今天八卦杂志告诉我们飞碟真有其物,就好比电视告诉大家金字塔是由外星文明建造的一样。
真理是否比权势,比醇酒美人更有力量,更教人信服?
这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典型博尔赫斯式的发明:一项发明的发明。然而博尔赫斯的读者知道他从来不曾发明任何东西;他那些最不可思议的故事其实来自他对历史的重新阅读。事实上,在某个点上面博尔赫斯说过,启发他灵感的其中一项便是约翰·瓦伦丁·安德烈亚的一部作品,而这作品(尽管博尔赫斯是从德·昆西那里得来的二手资料)“描写了玫瑰十字会这个幻想团体;后人果真按照他的想象建立了这样的一个团体”。
论符号体系
隐喻并不隶属于符号的系统。它对多种诠释方法敞开大门,而且可以沿着它所产生的第二或是第三同位素的主要轴线被持续诠释下去。可是这些诠释必须有法可依:就像但丁说的,我们所在的星球是“一个让我们变得如此凶猛的打谷场”(《神曲·天堂》,22.151)。这句话可以使人产生好几种联想,可是没有哪种会说服任何人相信,只要有约定俗成的文化习俗就有和平与仁爱盛行。此外,我和很多人都同意,使用隐喻时的第一个迹象便是,从字面的涵义直接去看时,那个表述显得虚假、怪异或者毫无意义(地球并不是打谷场)。可是在符号系统里并非如此,就像我们将要看到的,这个系统遮掩了自己示意的潜能,而用来遮掩的手段就是给某种明显但难以解释的东西披上误导人的外衣。
目前,现代西方的传统被用来区分寓言和符号系统,可是这种区分是晚近才兴起的,肇始于浪漫主义,特别是在歌德有名的格言警句中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发挥(参见《歌德的格言和感想集》):
寓言将现象转换成概念,将概念转换成意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概念总是被局限在意象里,而且是饱满完足的,它只能通过那个意象被表明,通过那个意象陈述自己。(1.112)
符号系统将现象转换成理念,将理念转换成意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理念一直具有无限活跃却难懂的特质,而且,用任何一种语言表达都没有办法说得清楚。(1.113)
诗人的职责到底是将个别看成普遍,还是通过个别看到普遍?这两者是相当不同的。前面那种情况,我们称之为寓言,个别唯有作为普遍的例子或是象征方才有效,然而在后面那种情况中,诗的真正本质才被显露出来:我们考虑个别时并不连带想到普遍或者借以暗示普遍。现在,不管是谁,只要掌握了这个鲜明的个别,便同时在浑然不觉或是后知后觉的情况下掌握了普遍。(279)
学者常把中世纪前期描写成符号系统的天地,在这个天地中,根据爱留根纳在《论自然的分类》第三卷里的意见:“在我的观念中,没有哪种可见的或是有形具体的东西不代表某些无形抽象却可理解易领悟的内涵。”那么世界很明显地就像后来圣维克多的于格所说的那样,“好像上帝用手指写出的一本书”。
中世纪的人从不忘记,任何物体如果只局限在它最直接的意义上,局限在现象世界里它的既定位置上,便是荒谬的,因为所有的事物都将延伸到遥远的彼世中。